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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过榆林

李修文在写 2018-12-22 03:02:14

冬至日,天降暴雨,我头一回过榆林城。其时黑云压城,磅礴的雨水似乎将整个尘世驱赶到了雨幕之外,而我乘坐的小客车依然在雨幕中缓缓驶向茫茫然不可知的地方,直到一棵榆树被狂风折断,硬生生刺入了车窗,小客车才终于停下,乘客们全都被破窗而入的刺客吓住了,虽说未作动弹,但是纷纷仓皇四顾,看上去,就像一群末世里的囚徒,抑或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

过了好半天,沉默才终究被一个瞎子打破,那瞎子显然是个爱热闹的人,似乎天生就怕冷场,全然未将满天暴雨放在心上,竟然向左邻右舍打听起了车窗外的景致:路边的房屋是砖房还是窑洞?地里的小麦长到多高了?还有,既然此地唤作榆林,我们所经之处,是不是果有成片的榆林?然而左邻右舍无不满脸愁云,面对他堪称活泼的提问,一个个先是搪塞和苦笑,过了一阵子,也就不再理会他了。


哪里知道,稍一冷场,他竟然当即提议,既然一时半会走不了,他干脆给大家唱段曲子,不知众位乡亲们意下如何?众位乡亲仍然懒得理会,他却二话不说,径直扯着嗓子唱了起来:“风飒飒,雨潇潇,青山苍翠,迎天晓抗秋寒风雨难摧,头高昂步从容冷对群匪,耳听得声声呼唤深谷萦回……”


一听之下,我心头倒是一惊,只因为,那瞎子唱的不是别的,正是我家乡的荆州花鼓戏《蝶恋花》,可能是他走南闯北的年岁过于深长,之前我竟然没听出他来自何方,如此,我便屏息听他继续唱,果然,不几句之后,我便可以确认:千真万确,他是我的同乡。


天快黑下来的时候,雨稍微小了些,我和其他几个乘客下了车,一起将那棵刺入车厢的树拖拽了出去,再连声催促司机赶紧开车,可是,司机连打了几次火,小客车就是无法发动起来,乘客们这才烦躁起来,纷纷指责起了司机,殊不知,在指责声里,司机却变得比乘客更加烦躁,几言不合之后,他竟然推门而出,跳下小客车,钻入雨幕,自顾自地朝前走了,所有人都瞠目结舌,全都忘记了阻挡,眼睁睁看着愤怒的司机越走越远,竟至于全然消失在了雨幕里。


天色即将黑定之前,雨稍微止住了些,乘客们终于放弃了司机还会回来的指望,三五相邀,怨声载道地背上各自的行李,再往榆林城的方向跋涉前行,我也别无他法,只好随着众人一起往前走,因为脚下实在过于泥泞,我每往前走上三五步便要摔倒一次,不由得越来越沮丧,直到听旁边的人说此地离榆林城实际上已经只剩下十多公里,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。可是,就在这时候,我却想起一件事来,原地站住,思虑了一阵子,终究还是决定折返回去,奔向了刚刚离开的那辆小客车。


果然,除了那瞎子,从小客车上下来的人都走尽了,只剩下他杵着拐棍,一脸茫然地站在车门边,听听这边的动静,再听听那边的动静,似乎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,又好像已经知道了,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迈开步子,听见我来了,下意识地笑了起来,却听错了方向,不过就在转瞬之后,我所来的方向便被他准确地辨认清楚了,于是,他认真地、庄重地对我笑了起来。


并无一句寒暄,我走上前,径直告诉他,所有人都已经徒步前往榆林城了,又问他,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往前走,他使劲点头,点完头,似乎是想起来忘了笑一下,又格外热烈地笑着连声说愿意,如此,我便牵着他的拐棍,重新踏上了前往榆林城的路。未曾想,还没走出去几步,我便一个趔趄,费了好一会心机想要站住,却终于还是摔倒在地,不用说,那瞎子也紧接着摔倒了。躺在地上,我刚想对他说一句惭愧,大概是早已习惯了摔倒,他竟然异常轻松地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,哈哈笑着,告诉我说他一点事都没有。


如此,我便从地上爬起来,再次牵着他往前走。这时候,天色黑定了下来,我拿出手机,当作电筒来用,这样,眼前的道路倒是都能辨认清楚。既然夜黑路长,两个人终归要攀谈起来,我先对他说了自己是何方人氏,再问他是不是我的同乡,没料到,他竟然告诉我,他其实是江西人,为了活命,他从十多岁就开始在全国游历,之所以会唱荆州花鼓戏,是因为他在荆州城里住过整整三年,也正是在那里,他遇到了他的师父,师父也是个瞎子,教会了他唱花鼓戏,此后,他才终于不再为吃了上顿没下顿而发愁,即使在离开荆州之后,他差不多踏遍了一十三省,始终并没有缺衣少穿,哪怕是在广东湛江的一个小县城里,他听不懂旁人说话,旁人也听不懂他说话,可是,只要他唱起了花鼓戏,总有人会给他送来吃喝。


身旁的同路人身世竟是如此,倒是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,于是,我便转而问他,为何来到这并不算盛大的榆林城,难道此处的吃喝比广东更容易得来吗?他却告诉我,他来此地,是要给师父养老送终——他的师父,就是榆林城里的人,年轻之时,也是千里万里的去了荆州,中年之后,日渐思乡,拼死拼活也要回到榆林,实际上,他和师父是同一天离开荆州的,只是一个往南一个向北,在荆州城北门的小汽车站,他对师父立了一个誓,说要以五年为期,五年之后,他定当会前往榆林城,找到师父,侍候他;而今年就是他与师父分别后的第五年,所以,过了秋分,他就从暂居的河北出发了,一直走了几个月,至今日,才总算是走到了榆林城外。


我当然不曾想到,我们脚踏的这条路,竟然是一条践约的路,愣怔了片刻,我干脆不再牵着他的拐棍,转而离他更近,搀住了他,他也稍微愣怔了下,没有拒绝我的亲近,仍然是一脸的笑,如此,我们便重新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走,令人羞愧的是,没走多远,我又趔趄了起来,反倒是他,一把将我定定地拉扯住,这才没有倒下,直到这时我才多少有些明白:看起来,我是在带领他,实际上,他需要的,其实只是一个前往榆林的方向,作为一个在黑暗里不知走过多少弯路的人,此刻脚下的艰困,于他而言,不过是最寻常的小小磨折。


这时候,天上起了大风,之前已经疏淡下来的雨水重新变得密集,越往前走,雨滴愈加坚硬,显然,一场更加狂暴的大雨正在迫不及待地显露端倪,我身旁的那瞎子却问我,想不想听他再唱几支曲子?实话说了吧,我全无听歌的心思,却又不想拂违了他的好意,想了想,转而问他:眼见得的风狂雨骤,一路上又黑灯瞎火,掐指一算,真不知何时才能走到榆林城,他何以还能开口唱曲?哪知道,他却还是笑着告诉我:你就当它们全都不在,风也不在,雨也不在。


我举头在黑暗里四顾,风雨明明都在,绝非虚在,全都是一颗一颗、一阵一阵的实在,那瞎子却反倒像是被漫天风雨激发了兴致,甚至恢复了之前小客车里的活泼,兴致勃勃地对我说:这么多年,他都是这么过下来的——风雨交加之时,他告诉自己,它们全都不存在;一脚跌进深沟或窨井里之后,他告诉自己,他不过是刚睡了一觉才送红薯窖里醒过来;有一回,他被一个女人打破了头,他告诉自己,那是他回到了小时候,那个女人,可能是他的母亲。不仅如此,哪怕平日里并未遭遇什么沟壑,但凡踏足一地,仿佛画画,仿佛拍电影,他早已习惯了用狂想给所在之处安排好周遭和伴侣,时间长了,那些周遭和伴侣就跟他熟稔得像是一家人了,打招呼、开玩笑乃至吵嘴,一样都不会少,就譬如:在刚才的来路上,风雨当然无踪,他的眼前身边只有铺天盖地的榆林,其中一棵榆树上还落了一对凤凰;前一阵子,他坐渡船过黄河,河中的水神听说他路过此地,特意给他备下了几壶薄酒,两人端的是一醉方休;更早一些,他刚从河北离开的那个早晨,天上下着小雪,他当自己回了宋朝,一路上,风高他要放火,夜黑他要杀人,因为他不是别人,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是也。


必须承认,在暴雨当空而下的时刻,听完他扯着嗓子说出的这些话,我的心底里遍布了巨大的惊异,更加令我惊异的是,不觉间,我竟然越走越快,不要说摔倒,连一个趔趄都没有,似乎真的穿云破雾,和他一起走在了豹子头夜奔的路上;似乎前方真真切切的就有一座山神庙要从风雪里显出身形,再等着我们放火烧掉。终了,我还是问他:此刻,但不是此世,而是他狂想出的彼世里,和我们同路的、亲如伴侣的,是些什么样的奇珍异兽?


霎时之间,那瞎子就像再生了一对火眼金睛,几乎是雀跃着告诉我:现在,我们是在首都北京,长安街,十里长街送总理的长安街,身前身后绝无任何泥泞,你看那绿树成荫,你再看那华灯初上,对了,你抬头去看我们的头顶,没有错,要相信自己的眼睛,有一只孔雀,跟着我们走了千里万里,一同到了北京,现在,它就在我们的头顶上往前飞,实不相瞒,这是他最好的朋友,每一回,只要它在近旁,他就忍不住要和它一起开口唱起来。


有那么一刹那,我好像真的踏足了他所指点的那个世界,下意识地,竟然抬头去眺望那只并不存在的孔雀,而我身边的他,对未能歌唱的忍耐仿佛已经临近了极限,终于几近亢奋地唱起了另一段荆州花鼓戏《花墙会》:“家住湖广襄阳九龙井,遵父命回乡省亲遇灾星,求恩人留下府君名和姓,方天觉结草衔环报大恩……”


直到好几年之后,在诸多风尘厮混稍微了结的间隙,艳阳下抑或夜幕里,那瞎子的歌声偶尔仍会破空而来,只叫我当场站住,一遍又一遍地在虚空里追逐着缭绕不去的余音,那歌声虽说不至于比作当头棒喝般的狮子吼,却也堪似佛前的木鱼一阵更比一阵猛烈地敲响了:赶路的时刻到了,做功课的时刻到了,被某种至高之物一把拉扯过去的时刻到了。如果说,在我过去的生涯里的确存在过几番紧张、迷醉乃至明心见性之时,那么,榆林城外,那一场雨夜里的遭际之于我的全部生涯,就像我拿出手机当作电筒来用时散发出的光芒,虽然没有多么夺目,却刚刚照亮了眼前的行路。


是啊,在当初的夜路上,当那瞎子的歌声不断升高,我确切地感到了紧张,那甚至是一种强烈的担心:我担心我们头顶上的孔雀飞走了;也担心所谓的“清醒”不请自来,驱使我不再夹杂在雨幕和那个孔雀盘旋的世界之间左右为难;到了后来,我竟然担心暴雨早早结束,担心眼前的夜路早早走完,担心这神赐般的苦行会戛然而止——脚下的泥泞和艰困消失了,不知不觉间,我早已如履平地,又身轻如燕,就算闪电穿透了雨水,在我们的身边接连击下,我也视而不见;就算之前走在前头的三三两两一个个被我们越了过去,我也视而不见,就只是费尽了气力朝前走,费尽了气力在那瞎子的狂想之境里上天入地,却不忘对自己说:你看那绿树成荫,你再看那华灯初上。


然而,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——雨还在下,当我再一次抹去脸上的雨水,竟然一眼瞥见了不远处闪烁着的霓虹,再稍微仔细一点辨认,可以看清楚霓虹所在其实是一座郊区商场,渐渐地,汽车喇叭声也清晰了起来,千真万确,我们已经走到了榆林城内,恍惚间,我去看身边的那瞎子,他也止住了歌唱,面朝我,又挂满了一脸的笑,其时情境,就像两个取经的沙弥渡尽了劫波,这才来到了人迹罕至的藏经洞前。但是,就在此时,我竟然听见有人站在商场的屋檐下叫我的名字。


说起来,我这一回打榆林过,为的是给一部电视剧看景,目的地却是距榆林城一百多公里之外的另外一座县城,我和摄影师美术师早已约好了在榆林城里碰头,但是,在刚才的夜路上,因为我一直在拿手机当电筒用,手机大概是已经被雨水淋坏了,摄影师美术师给我打了许多遍电话,却怎么也打不通,于是干脆租好了车,就在我进城的必由之路上等着我,此时,一见到我,二话不说便要将我拉上车,而我,却站在原地里纹丝未动,实话说了吧:我竟然舍不得就此离开那瞎子。在同伴接连不断的催促声里,我看看他们,再去看那瞎子,,迷乱着不知如何是好,可是,就在这转瞬之间,那瞎子却仿佛已经完全对我的情形明了于心,虽说还是笑着,却像是做下了一个决定,笃定地点了点头,要我赶紧上车离开,听我还是没有动弹,他又哈哈地笑着说:“我走啦!再不走,我的孔雀就要得重感冒啦!”


说完,他便三两步重新奔入了雨幕,而我,也就在恍惚间被同伴们拉扯着上了车,之后,我们的车朝着目的地缓缓向前行驶,而那瞎子的唱曲之声又从雨幕里升腾了起来:“我为你,我为你千里奔波冒风尘,我为你死里余生血染今,我为你挨过王府无情棍,我为你含悲忍辱入空门,我为你墙外脚印摞脚印,我为你手拿木鱼敲碎心,只盼你无损冰清玉洁体,要谨防花落寒塘染污尘……”


其后多年,我将不少荆州花鼓戏的选段拷进了手机里,每逢走夜路的时候,山西也好山东也罢,台湾也好香港也罢,我总是忍不住再三去听它们,听多了,某种对身边万物的热情就不自禁从心底里涌动起来——想当初,谁能想到,我自小就算作熟稔的花鼓戏会突然降临在寸步难行的夜路上呢?如此,这浩渺尘世里的高楼与深谷、山寺与火车、穷人与花朵,它们和他们,是否也在不为人知之处缔结下了深重机缘?其后多年,我还经常想起榆林城里的雨幕,就好像,榆林城里的雨水无休无止,那瞎子在雨幕里的奔走也无休无止,但是,只要他的歌声不停,雨水便无损于他的金刚不坏之身;其后多年,稍遇如坐针毡之时,我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画画一般,拍电影一般,用狂想给自己的所在之处安排好周遭和伴侣,但是,离开了暴雨、榆林城和那歌唱的瞎子,更多的苟且便故态复萌,直至变成本来面目的全部,那只我曾经见识过的孔雀,始终不曾飞临我的头顶。


直至我第二回经过榆林——这一回,我仍然是为了一部电视剧前来,为了说服一个导演能拍我写的戏,我和投资人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,前去探望正在榆林城拍戏的导演,只是这一回,我们是从北京坐飞机前来,在从机场前往榆林城的路上,虽说窗外的残雪不断提醒我今时已非往日,但是,我满脑子里念想的,却仍然是记忆里堪称刻骨的那条夜路,如此,我便暗自定下了主意:此去榆林,尽管行程实在仓促,我也定然要找到那瞎子,再听他唱一曲荆州花鼓戏。


幸运的是,找到他竟然非常容易,在旅馆办入住手续的时候,我向服务员打听起他的下落,没想到,几年下来,他在榆林城里竟然已经算得上著名,服务员告诉我,她认得他,他就住在一座汽车站附近的小巷子里,几乎每天,他都要在汽车站前面的小广场上卖唱,我问服务员,那瞎子唱的是不是荆州花鼓戏,服务员却确切地告诉我,他唱的是秦腔和地方小调,这倒不奇怪,他的师父就是榆林当地人,教他唱会秦腔和当地小调应该都不在话下,如此,我便火急火燎地朝他所在之处寻了过去。


其时正是黄昏,汽车站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乘车,所以,站前小广场上也人烟稀落,虽说隔了老远我就听见他在扯着嗓子唱,但他身边的确并无一个人围观,我几乎是小跑着奔了过去,一脚站定在他身前,他多半以为是来了给他打赏的人,于是唱得愈加卖力,青筋暴露,曲声也渐渐激越起来,直至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。


一曲唱罢,他先是辨认清楚我的站处,而后,就笑了起来,正是我所熟悉的,那种盲目而热情的笑,见我不说话,他便问我,要不要再听一曲,刹那间,我便想起了当初的小客车上,他也是如此这般地问他身边的人,这时候,我就开口了,径直告诉了他我是谁,他稍微愣怔了片刻,哎呀一声,腾地站来,一把握紧了我的手。


因为已经和前来探望的导演约定了他收工之后的夜宵,而且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,所以,我便对那瞎子提议,闲话不要再提,你我二人,何不就此找一家小店,先行把酒言欢?那瞎子当然说好,他知道有一家羊汤馆,那里的羊杂碎好吃得紧,但是因为我远道而来,而他已是此地的地主,所以,这顿酒一定要他来请,好说歹说全都没有,我便不再推辞他的盛情,干脆搀着他,两人一起欢欢喜喜离开了。


看上去,那瞎子显然早已对榆林城里的大小街巷烂熟于心,没花多长时间,我们就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他说的羊汤馆,临要进门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,就赶紧问他:何不叫上他的师父,一起来作这尽兴之欢?没想到的是,一反常态,他竟然叹息起来,也不说话,先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了。


三巡过后,酒酣耳热,那瞎子竟然哭了起来,到了这时候,我才知道,却原来,自从那晚来到这榆林城,此后每一日,他无不都是在找他的师父,但一直到今天,秦腔学会了,地方小调也学会了,师父却仍无半点音讯;许多次,他前去师父的旧居向他的邻居打探,得来的消息,却是师父从来没有回来过。他也想过,是不是离开榆林城去找师父,可是,他既不知道去哪里找,又生怕他一走师父就回来了,所以,在此地,他的每一日,都真正是左右为难。


这个在我记忆里活泼到触目的人,此刻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,面对他的哭泣,我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,心里倒是涌起过一个念头,想问问他,在此地风霜雨雪过下来,他都用狂想给自己安排过什么样的周遭和伴侣,他的老朋友,那只孔雀,是否还在与他长相厮守?终究没有问出来,也只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好在是,似乎我的到来重新将以往的他激活了,哭泣突然止住,他提议说给我唱一曲荆州花鼓戏,唱完了,他还想带我在这榆林城里走一走,也不枉我好歹来了这一趟,总要知道个榆林城的模样,我当然说好,他便喝下一杯酒,也不管邻桌的旁人,兀自亮开嗓子,那铁匠敲击山河般的曲声顿时就冲破了羊汤馆:“想当年娘在桑园把儿命救,带回家胜过了亲生骨肉,全不顾家中清贫又添一口,娘的甘苦点点刻在儿的心头……”


直到曲子唱完,我们出了羊汤馆,那瞎子领着我在城中游转,他久违的活泼才总算水落石出了起来,四周景致被他一一指点,这里是回民街,那里是糕点铺,前方有一座建于清朝的桥,更远的地方,还有从明朝留下来的老城墙,其时情形多少显得有些怪异:一个瞎子正在热情地充当导游,跟在他身后的我却反倒连连称是,所以,每当有人经过,总不免多看我们几眼。那瞎子却不知所以,可能是太久无人与他亲近,他拉扯着我,几乎是在小跑着往前奔行,好几回都差点撞倒了围观我们的路人。


然而,看着他跌跌撞撞的来回奔忙,我的心底里却是涌起了某种不祥之感:过度的雀跃,时而荆州话时而榆林话的频繁转换,还有他脸上过分夺目的红晕,这一切,恰恰可以用失魂落魄来形容,甚至尚且不够,我还是实话说了吧——他的身上甚至显露出了隐约的疯癫。


等到我们行至一条稍微空寂的街道上,四下里无人,我就忍耐不住,径直去问他,那只狂想世界里的孔雀此刻是否正在我们的头顶上,哪里知道,他半天都没说话,迎着夕光安静地站立着,最后,叹息着告诉我,那孔雀虽然还在,但每一现身就立刻变作了猛兽,而且终日里都在威吓他,想要吃掉他;我多少有些不知所以,反倒帮他追忆着当初:也曾跟黄河的河神干杯,也曾化身林冲走出河北,为什么偏偏到了这榆林,那只孔雀就变作了要吃他的猛兽呢?这时候,他从夕光里侧过脸来,告诉我,他的魂丢了,从前的好多事,都不记得了。


再往前走了一小段,在一面仿古酒旗之下,那瞎子又站住了,突然间,既像是丧失的记忆突然恢复,又像是奔涌的委屈终于冲破了闸口,彻底打开了话匣子,他对我说,此生中,他要拿性命去侍卫的,就是他的师父,只因为,如果他这一生里也像旁人一般得到过谁的亲近和欢喜,除了师父,就再也没别的人了,所以,侍卫师父于他岂止是念想,那简直就是每一念及鼻子就要发酸的狂喜,好像佛教徒们在尘世里可能不发一言,倘若见到释迦牟尼,哪有不跪拜痛哭的道理呢?在这茫茫人间奔走,掉进了窨井,他当自己是从红薯窖里醒来,被陌生的女人打破了头,他将对方当作自己的母亲,为的是,赶紧度过去,赶紧见到师父,赶紧向他索要亲近和欢喜,可是,他却只能在那个狂想的世界里见到师父,更可怕的是,因为那只孔雀,还有更多的物事,全都变作了吃他的猛兽,他连那个狂想的世界也不敢去了。


这一回,轮到我去不说话地暗自叹息了,也只好陪着他一起沉默地朝前走,要说起来,这世上的聚散果真有命——我们刚刚踏上另一条街,我竟劈头就遇见了正在拍戏的剧组,不用说,这剧组的导演正是我从北京飞来探望的人,如此,我便赶紧上前,前去问候导演,再去问候相熟的演员们,可是,等到一轮寒暄下来,举目四望,那瞎子却凭空里消失得无影无踪;我不曾有片刻犹豫,四处奔跑,从前街找到后街,终了,此行的任务占了上风,我终究没有继续找那瞎子,迟疑着,还是回到了导演的身边,直至陪着他完成了当日的戏份,这样,我和那瞎子的第二次相逢,就此便草草作别了。


隔天清晨,赶飞机的路上,我特地绕道那瞎子卖唱的汽车站,四顾了好一阵子,没有找见他,又眼见得大雪从天空里降下,地面上正在上冻,生怕误了飞机,还是颓然前往了飞机场,一路上,越往前走,那种明确的不祥之感就愈加浓重——我就实话说了吧,前一日里,在此世,而不是在狂想出的彼世,那瞎子所有的指点都是错误的:回民街,糕点铺,清朝的桥,明朝的老城墙,事实上一样都不存在;就连我们干杯歌唱的羊汤馆也不存在,那不过就是街头上一家用彩条布搭起来的排档。


第三回过榆林全然是个意外:我一个人在山西吕梁地区游荡,漫无目的的到了临县,看过了正觉寺和义居寺之后,兴之所致,竟然度过了黄河,去对岸的陕西佳县听了几天民歌,快要离开时我才知道,这佳县正是榆林的辖地,两地相距不过百十公里而已,霎时之间,那瞎子的身影便从空茫里显出了身形,就像站在眼前一般活生生,我便没有犹豫,直奔汽车站,坐上了前往榆林的客车。


到了榆林城,我仍然住在了上一回来时住过的旅馆,旅馆的服务员也尚且还认得我,办入住手续的时候,我还没来得及打问,她竟然径直告诉我,那瞎子已经死了。我愣怔着,甚至来不及震骇,只是盯着她说不出话来,她便再次告诉我,那瞎子千真万确已经死了,就死在榆林城外的一座水库里,只听说他在四周乡镇里打探他师父的下落,终归是眼睛看不见,可能一脚踏空掉进了水库,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,最惨的是,他死了还不到半年,他的师父就回到了榆林城。


在旅馆的柜台前,我恍惚站着,一时之间,房卡拿在手上,痴呆着忘了上楼,就在恍惚与痴呆之间,当初的暴雨和夜幕,后来的羊汤馆和仿古酒旗,一幕幕纷至沓来,中间又夹杂着连绵的唱曲之声,一会是《花墙会》,一会是《送香茶》,那曲声互相缠绕,又分头而去,终于全都暗哑了,我清醒过来,问那服务员,知不知道那瞎子的师父现居何处,服务员便回答我,像那瞎子生前一样,他的师父也是终日在汽车站前的小广场上卖唱,去那里就可以寻见,这样,我就二话不说,推门即向汽车站方向飞奔了过去。


二十分钟之后,气喘吁吁地,我站定在了那瞎子的师父跟前,其时又是夕照满天之时,那老者并没有开口歌唱,而是安静地坐在夕阳里,身体算得上硬实,如果不是双眼俱盲,说是一身的清朗之气也不过分,没有等待太久,我走近他坐下,再跟他仔细说起来,我跟他的徒弟,的确存在过几番机缘,我们的头顶上,曾经盘旋过同一只孔雀,只是没想到,这机缘如此浅薄,他竟然就此便驾鹤西去了,没想到,我刚说到此处,那老者就打断了我,再若无其事地告诉我,他的徒弟并没有死。


和在旅馆的柜台前一样,我又陷入了愣怔,那老者似乎未曾出门已知天下三分,早已看透了我的疑惑,伸出手向前指点,说他的徒弟就在对面唱曲,我顺着他的指点向前看,除了匆忙的人流,却是再无所见;但见那老者,彻底将陷塌的眼窝紧闭,再仰起头来轻微地摇晃,似乎真正是在随着一支曲子渐入了佳境,蓦然间,好似闪电击醒了记忆,诸多消失已久的场景死灰复燃,我总算明白了,和当初夜路上的那瞎子一样,除去此在的尘世,他的师父,也别有一个人间,在那个人间里,那瞎子照旧活着,照旧在奔走唱曲。


对那瞎子的歌唱,他的师父多有不满,一边听,他一边告诉我:花鼓戏里,《清风亭》唱破了音,《哑女告状》则记错了词;秦腔里,因为咬字始终没有过关,惟有《斩韩信》里的一小段尚可一听。除了诺诺称是,我也答不上别的话,干脆逼迫自己狠狠盯着老者指点的对面,看看能否找到那瞎子的身影,能否切实地踏足于这师徒二人的人间,但是,除了耳边的汽车喇叭声,除了眼前渐渐稀少下来的人流,我再也未能听见和看见更多。


天黑下来之后,和上回来榆林城时我问那瞎子的一样,我也试探着问那老者,你我二人,何不就此寻一家小店把酒言欢?抑或说一说你的徒弟,多说一说他,于我而言,是否也可算作一场勉强的祭拜?那老者似乎不愿意听我的后半句,直接打断我的话,再对我说:你我二人,当然要把酒言欢,但是,把酒的绝不止二人,而是三人,他的徒弟也要一并前去;随后,不等我多说,他起了身,朝向对面的辽阔之处,大喊了一声:走啦!随后,这才径直走在了我的前面。


小酒馆里,那老者执意吩咐服务员,给他的徒弟也摆上了一副碗筷,上了酒之后,他第一个先给我倒上,再给自己倒上,最后才给徒弟倒上,这最后一杯好似在吩咐徒弟,不管身在哪里,礼数规矩都不能坏了。然后,他便开始和我碰杯,每一回碰杯,他的杯子都能准确地碰上我的杯子,只有到了这时候,小小的得意才算流露出来,但这得意,只是给徒弟看的,意思是要他学着点本事,当然,这小小的得意,刚刚好地都化作了气定神闲的一部分。要说起来,那老者的酒量真是好,两瓶白酒,我并未喝多少,没多大工夫,酒瓶里便所剩无几,我刚要再叫服务员来加酒,他却仰头喝尽最后一杯,又对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大喊了一声:走啦!一语既罢,我还坐在原处,他却站起身来推门而出了。


忙不迭地,我结了账,也推门跑出去,在巷子口追上了那老者,再问他住在何处,我好送他回去,他却连连推辞,我多少有些放心不下,执意要送他,他这才驻了足,告诉我,他的住处实在有碍观瞻,两人此处别过也就好了,我当然接口再劝他不必作过多想,哪知道,他却说,颠沛流离了一辈子,他当然不在乎,但是,他的徒弟在乎,他怕他的徒弟怪自己没能给师父置下一处更好点的容身之所。


当夜里,躺在旅馆中,我竟然难以入睡,只要一闭上眼,满脑子里便都是那师徒二人的身影,在诸多思虑之中,乱麻与沟壑交错,于我而言,已经几近于一场小小的错乱;直到天快亮了,我也没能睡着,干脆披衣起床,出了旅馆,在城中信步乱走,走着走着,就走到了那座汽车站前的小广场上,没料到,那昨日里的老者也早就来了,待我走近了才看清楚,他的脸上竟然流了一脸的血;再仔细看,那血是从头上渗下来的,而他的年纪毕竟已经不轻,此刻,他撕下了衬衣的一块,正在吃力地给自己包扎。


一见之下,我差不多大惊失色,赶紧上前帮他包扎好,再要带他前去医院,不曾想,他却端坐下来,只说他心里有数,伤口和血都不打紧,过一阵子就好了,我当然不信,拉扯了好几遍,终于还是未能如愿,没有别的办法,我也只好就在他身边坐下,想了想,终归忍不住去问,这头破血流究竟是所为何故?他倒是没瞒我,对我说,他这是被人打了——这广场上卖唱的,有真瞎子,也有假瞎子,大概是因为他唱得好,卖唱所得总比假瞎子多,所以,他也被那几个假瞎子打过好几回了。


蓦然间,这老者的徒弟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在我耳边回旋了起来,他说:他要拿性命去侍卫的,只有他的师父;他还说:见了师父,自己要拼命向师父索要亲近和欢喜——如果他还活着,今日里,面对如此情形,他只怕是要和那几个假瞎子将命拼尽了。就这么胡思乱想着,再看看身边的老者,迟疑了一会,我终究对他问出了那些纠缠了我整整一夜的思虑:如何能够像他一样,死亡非但未能将他和他的徒弟分开,反倒让他们更加如影随形?还有,他的徒弟,千真万确已然作别了人世,他不伤心吗?如果他并不伤心,只要终日沉迷于狂想的所在便已足够,那么,这难道不是对死亡的轻慢乃至侮辱吗?


问完了,我就直盯盯地看着他,心底里却作好了他不发一语的准备,哪知道,那老者沉默了一阵子,竟然开始说起了河南邓县——却原来,当年离开荆州之后,他才刚刚走到河南邓县,因为看不见,行至一座村庄时,被一根裸露的电线击晕了,如果不是被一个弹棉花的小伙子所救,他肯定早已不在人世,身体稍微好些之后,他又日夜赶往榆林城,没走多远,他就听说那弹棉花的小伙子被一只疯掉的恶犬活活咬死了,四岁大的女儿却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扔在了世上,如此,他便实在没法子再往前走了,只好折回邓县去找那四岁大的女儿,谁曾想,这一找,他便在邓县住了整整八年,八年里,为了养活那个小女儿,除了卖唱,但凡做牛做马的差事,他一样都没落下过。


在邓县,他不多的慰藉,除了小女孩在渐渐长大,仍然是、也只能是和徒弟共度的别一世界:当初,在荆州城,他给过他的徒弟两根拐杖,一根叫做卖唱,一根就是用狂想给自己安排好周遭和伴侣,说起来,这也不是什么独门秘籍,多半只是身为一个瞎子的本能,据他所知,太多的瞎子都是以此遁形,才能在诸多心如死灰之时逼迫自己再往下多活一阵子,可是,那一方生造出的人间,你既要知道如何走进去,你就还要知道如何走出来,有时候,它是一罐蜜糖,有时候,它却是一堆能烤死人的火;他不是不知道,他的徒弟心思太重,但是,如果不像自己一样以此遁形,徒弟又何以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之中走过千里万里?所以,在邓县,在他给自己安排的周遭里,就像徒弟头顶上的孔雀,他唯一的伴侣,惟有徒弟。


小女孩长到十二岁那一年,突然被一户好心的人家收养了,他放心不下,在邓县又多呆了半年,直到确信那小女孩衣食的确无忧,在时隔八年半之后,他才总算重新踏上了回到榆林城的路。一到榆林,他就听说他的徒弟已经死在了此地,别人总说眼泪都流尽了,对他来说,他的一双瞎眼根本流不出眼泪,徒弟死后,他却意外的开始流泪,直至最后,跟别人一样,他的眼泪也流尽了;但是,尽管如此,他也横下了一条心:既然如此,只要自己一日不死,他就将和他的徒弟在别一人间里继续相见;每一日,他都将继续接受徒弟的侍奉,粗茶淡饭也好,打骂调教也罢,一样都不能少——若不如此,天上诸佛,地上如你,你们倒是告诉我,我还有没有第二条路可走?


这时候,天上起了微风,广场边上的行道树轻轻地摇晃了起来,天光也隐隐地亮了,黎明正在到来,而我身边的老者脸上的血非但没有止住,反倒在越流越多,我再次劝说他,赶紧跟我一起去医院,然而,他端坐着,依旧纹丝未动,仿佛那些正在流淌的血不过是命运的信使,隔三差五,它们就要和他来打个招呼;这时候,洒水车远远地开了过来,也是奇怪,此地的洒水车上播放的乐曲竟然是秦腔,可是,就在这骤然之间,那秦腔,像是一声命令,又像一场召唤,让那老者整肃了衣冠,开口便唱:“叹汉室多不幸权奸当道,卓莽诛又逢下国贼曹肆,赏罚擅生杀不向朕告,杀国舅弑贵妃凶焰日高,伏皇后秉忠心为国报效,叹寡人不能保她命一条……”


唱至此处,那老者突然停顿下来,朝向广场对面大吼了一声:唱起来呀!我的身体骤然一震,干脆闭上了眼睛,就好像:只要闭上了眼睛,我就能和那老者一样看见他的徒弟,我就能继续听见不止一人、而是师徒二人并作一起嘶喊出来的曲子:“咱父子好比那笼中鸟,纵然间有双翅也难脱逃,眼看着千秋业寡人难保,眼看着大厦倾风雨飘摇,忆往事思将来忧心如捣,作天子反落个无有下梢……”

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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